手風琴教我的那些道理

轉載 余晟  2019-02-20 16:11:29  閱讀 270 次 評論 0 條

我和手風琴相遇,純粹是出于偶然。

我父母數次會議,原因從來沒有變過:那時候我還在上幼兒園,有一天我父親去接我,順帶看了看小朋友們的集體行動。他發現我總是要慢半拍,老師命令一下,其他小朋友都站起來了,我還坐著,等我站起來,其他人又領了新命令坐下去了。回來我父母商量說,這孩子可能反應有點慢,得找機會多練練,讓他反應機靈一點。

學什么呢?那是上世紀80年代,社會上流行了“上學習班”的風潮。有人去學武術,有人去學下棋,有人去學舞蹈。當然,學樂器的也有很多。武術之類比起來,樂器似乎和“素質教育”的關系更緊密一些,當時還有個流行的說法叫“陶冶情操”。那么,就卻學樂器好了。

具體選什么樂器,當時應當有很多選擇。至少我后來看到我的同齡人,有學電子琴的,有學鋼琴的,還有學小提琴的。據我父親說,帶我去看了手風琴表演,問我要不要學,答案是“要”,于是就這么決定了,而我完全不記得這回事。

在后來的日子里,一旦為彈琴的事情發生分歧,他總是說:“當時我們沒強迫你,是你自己決定的呀”。每次,我都啞口無言。后來我才知道有個概念叫“民事行為能力”,參照這個概念,五歲的小孩哪能做什么重大決定呢?

無論如何,這個決定已經做了,而且看起來不壞——相比起來,電子琴不太上得臺面,鋼琴又太貴家里還得專門找地方放。接下來就是買琴,找老師,開始練習。我依稀記得最早在青少年宮學過一段,一個班十多二十個小朋友,個個都背著一臺琴。今天想起來,那大概就相當于啟蒙班了。

剛開始彈琴應當是很興奮的,畢竟可以按自己興趣撥弄點東西了,而且懂了點節拍,可以看懂五線譜。小學的音樂課上,老師還在反復講解各種節拍,帶大家唱各種簡譜練習的時候,我心里已經頗有幾分得意了。

在這些得意的背后,其實是枯燥的練習。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“枯燥”。因為我練琴全程是我母親陪伴,所以日常的練習大概就是:按照老師上課的吩咐,現在的表現,以及可以練琴的時間,母親吩咐我要練多少遍,或者要練多少時間。為了要抗衡這種安排,有時候會偷偷數錯(當然不會多練少數),有時候會偷偷撥鐘(當然不會撥慢)。總的目的,就是把這兩個指標盡快完成。

當然,也有些時候會有樂趣的,但這種樂趣往往不是來自練琴本身。有段時間,為了避免打擾其他鄰居,我晚上都要去母親的辦公室練琴。其實距離只有不到300米,但是沒有路燈,兩旁都是茂盛的植物,傳說一邊還有孤墳,加上當時看過一些鬼片,走起來總是覺得又害怕又刺激。等到明亮的琴聲一響起來,瞬間覺得底氣十足,一切鬼魅都退散了。

就這樣,手風琴陪我從5歲一直到15歲,時間長達10年。奇怪的是,我回憶起這段經歷,似乎沒有太多快樂和收獲。雖然中間考過四級、六級,而且還作為優秀選手參加了省里的考級匯報演出,我仍然沒有得到什么成就感,考學也不能加分。

每次上課,聽到的多是“這里要彈連音,這里要彈頓音,這里要強,這里要弱……”。在內心里,我總是翻來覆去地想“這些譜子都是誰寫的呢,他想表達什么為什么不明確寫出來,這些強啊弱啊的規定,能不能變呢?”,但是我從來不敢提出來,也從來沒有人跟我談起過。

中途我好多次覺得無趣,希望不再練了。父親回答“這是你自己決定的呀”,母親總是說“學會樂器對你將來是有好處的,要堅持”。但是,究竟怎樣才算“學會”了呢?將來有什么好處?我搞不清楚,只知道學琴不便宜,體諒父母一片好心。哪怕是我家經濟最困難的時候,母親也沒有中斷帶我上課。那時候一個月收入只有幾百塊,上一次課就要三十塊。每次交學費的時候,我都替父母心疼。

終于等到上了初三,學習緊張了,考級也考過了,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不要繼續練琴了。這一次,母親同意了,我喜出望外。最開始停止練琴的那段日子,總還覺得有些不適應,似乎少了點什么。不過,很快我就發現,還有其它好玩的、可以持續投入的玩意兒可以替代手風琴,比如家里新買的電腦就是。

我再一次想起手風琴,是很偶然的機會。

大二的時候學校開了很多選修課,對我來說,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。在這之前,中文系、歷史系、政法系的各種講座,我都是常客。選修課給了我登堂入室的機會,這次,我選了音樂系的《中外優秀藝術歌曲賞析》。

每個周二的晚上,音樂系的老師很認真地給我們上課。每一首歌,先聽幾遍全曲,然后對著譜子逐一講解,然后再放全曲。我猛然想起,這首歌我彈過,那首歌我也彈過…… 在他講解的時候,我不必像旁邊許多同學苦苦跟隨,只要在腦海里稍加回憶,曲子的細節就躍然紙上,加上熟悉五線譜,看譜毫無壓力,所以自己的回憶和老師的講解水乳交融,倍感愜意。上了幾次課,老師也相當詫異,為什么有個計算機系的學生樂感這么好呢?

當時媒體上有很多關于煤老板的報道。有一天我忽然想到,煤雖然是煤老板挖出來的,但是如果沒有先前就埋藏在地下的煤,怎么挖也挖不成煤老板的。音樂也是這樣。大家只看到今天看來我的樂感似乎超過常人,卻沒有看到,這樂感的礦藏,就來自于之前那十年的練習。雖然久遠,但從來不曾消失。那些灰暗的回憶,漸漸開始有了手風琴音色特有的明亮。

但是,困擾我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:作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?那些編曲的人,怎么知道用什么調,什么旋律呢?一曲旋律,又是怎么變成演奏樂譜的呢?

畢業以后我去了北京,那時候房市遠沒有現在瘋狂。因為收入還算可以,我租住在二環邊上,德勝門外,業余時間自己彈彈琴(讓父母把琴快遞過來),而且散步就可以去北海公園。也因此發現,德(勝門)內那片有不少文藝的去處,比如特色餐館,比如青年旅社。

有一天,我在豆瓣上看到有支民謠樂隊(名字我竟然已經忘記了)就在德內,而且正在招人,于是,我們約好某天晚上見面。

等見了面,他們問我“你喜歡聽什么音樂?” 我只能老實回答“蔡琴、張雨生、張學友之類”“噢,就是經典港臺流行樂唄。不過不要緊,我們現在想給樂隊多加一些元素,手風琴音色很特別,也適合我們,所以想拉你來一起試試。”

我欣然應允。但是我很快發現,我完全沒法配合,因為根本沒有樂譜。

“得,你這就屬于一路正經上課的,只會演奏,離了譜沒法彈,只能慢慢練了。”

好在他們也有耐心,于是我們從最基本的開始。吉他彈一個音,我先跟著對齊這個音,吃準是哪個調,然后再慢慢跟上旋律,再慢慢配合節奏。民謠樂隊的風格相當自由,一開始讓我很不適應,也不明白。然而磨合了幾次,我漸漸能跟得上了。

就在這個過程中,我忽然有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。我終于明白,原來調是這樣定的,原來旋律是這樣出現的,原來節奏是這樣決定的……一句話,這就是音樂。

再回過頭去,仔細聽自己彈的曲子,我又發現,其實音樂并沒有一定的規矩。哪里快,哪里慢,哪里強,哪里弱,其實并不是永恒不變的,而是根據我們對音樂的理解變化的。這時候就體現出懂樂器的好處了——你完全掌握了詮釋的能力,能夠隨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詮釋音樂。那種自由暢快的感覺,是聽一千遍一萬遍演奏也無法比擬的。

人生中可能有很多遇見豁然開朗的時刻,很多時候并非來自師長精心準備的點撥,而來自際遇,來自尋常同伴的尋常言行。雖然我沒有和那支樂隊的伙伴練習太多次,但我至今仍然很感謝他們,感謝那段經歷忽然讓我明白了音樂是怎么回事,讓我能夠一把掘出之前十年練習埋下的寶藏,讓我多年之后還能重新遇見健康的愛好。

如今我時常在YouTube上看到手風琴的視頻,看到各國的愛好者們用手風琴深情奏出各色音樂。我確信,音樂是有門檻的,一旦你跨過了那重門檻,你就真正跨越了國家、民族、語言的藩籬,在音樂的世界里找到了自由。

知道我現在仍在彈琴,有些朋友說起自己小時候也學過,但是毫無樂趣,很快就放棄了,只留下心理陰影。這讓我多了個側面看待自己之前的經歷:如果沒有后來的際遇,堅持下去,或許留下的只是更多痛苦的回憶。但是不堅持,也絕不會有今天那種暢快詮釋的自由。但是,這回事這么復雜,哪能有那么絕對的判斷呢?

我喜愛的哲學家陳嘉映教授在《價值的理由》中談過“自由意志”,有一個例子我印象很深:你本來對物理毫無興趣,不料高中換了個風趣幽默的物理老師,因為你喜歡這樣的老師,所以不得不多花時間學物理,結果最后選了理科,走上了之前完全沒想過的道路。你說,這到底是有自由呢,還是沒有自由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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